杨宽：狗祖宗和狗国家

今年是狗年，因此使我想起了许多狗的故事。

据古来的传说，苗猺的祖宗是一头狗，这在《搜神记》《后汉书·南蛮传》和《三才图会》等书都有着详细的记载，方志里也都述及，到现在苗民、猺民、畬民自己还都深信。据说，古时帝喾高辛氏宫中老妇，有耳疾，三年后从耳朵挑出一物，其形如茧，用瓠来盛着，用盘来覆着，忽而变成了一只狗。这狗五色光辉，遍身锦绣，因定名叫“盘瓠”。那时有房王入寇，国家异常危急，高辛氏便下诏求贤，说有能得房王头来献的，赐黄金千镒，还把公主嫁他，封为万户侯。一天，盘瓠不见了，三天不知下落，原来盘瓠投奔到房王那里，房王欢喜到万分，大张宴会，为犬作乐，后来房王酒醉睡着，却被盘瓠把头咬下逃归。

高辛氏见了大喜赏了许多肉给它吃，它不吃，叫它也不起，高辛氏便说：“莫非恨朕不赏乎？”它闻得此言，即起跳跃。可是高辛氏终觉有难色，如何狗可以封侯，把公主嫁给它呢？后来公主闻得了，以为皇帝金口玉言不可失信，便自请许它。那时盘瓠忽然会说人话了，说道：“你将我放在金钟里，七天七夜，就可变成人”。到了第六天，皇后怕它饿死，打开金钟一看，全身已变成人只剩下头没有变好，成了狗头人身的怪东西。公主嫁给它后，便跑入深山，封为桂林侯，生下三男六女，渐次繁殖，就成为现在的苗猺和畬民等族，这个传说初见于应劭的《风俗通》（今本已佚，见《路史》引）。

从东汉时代传起，一直到现在，还为这些部族所深信，至今苗猺在深山石窟里，供着石狗，有一定的期节来祭祀这个狗祖宗，苗猺们至今所戴的笠，下装高耸的布耳，据说是要装像狗头的样子来表示他们是狗的后裔。

又据说，他们的始祖，父是狗而母是人，生下三个儿子，儿子们始终没有知道他们家里的那头老狗是他们的父亲。一天，儿子们带着老狗出猎，因为太老不中用了，被他们推在河里沉死了。等到归来，母亲问起老狗，儿子把老狗推死河里的情形告诉，母亲大哭了一场，才把实情告诉。儿子们便到河里把老狗的死尸负起，那时老狗口中流出鲜血，沿儿子的胸部而下，儿子们为此哀伤，从此缝衣每逢红线两条交叉于胸，以为纪念。所以至今猺民的衣服至今胸前缝着交叉的红线。

至于畬民，也备有龙狗的图像，以为祭祖之用，若遇婚丧大事，也必悬挂狗祖宗的图像来祭祀，至今畬民们还有一首狗皇歌，来追述他们狗祖宗的神迹：

“当初出朝高辛王，出来游嬉看田场；皇后耳痛三年在，医出金虫三寸长；医出金虫三寸长，便置金盘拿来养；一日三时望领大，变成龙狗长二丈；变成龙狗长二丈，五色花斑尽成行；五色花斑生的好，皇帝圣旨叫金龙，收服藩王是侩人，爱讨皇帝女结亲；第三宫女生还愿，金钟内里去变身；金钟内里去变身，断定七日变成人；六日皇后开来看，奈是头未变成人；头是龙狗身是人，爱讨皇帝女结亲；皇帝圣旨话难改，开基篮雷盘祖宗。亲生三子甚端正，皇帝殿里去讨姓；大子盘张姓盘字，第二篮装便姓篮；第三小子正一岁，皇帝殿里拿名来；雷公云头响得好，纸笔记来便姓雷。当初出朝在广东，亲生三子在一宫，招得军丁为其妇，女婿名字身姓钟。”畬民们至今都能随口歌颂这歌，又把他们盘、蓝、雷、钟四姓的来源，也用这故事来说明。

在大陆传说里，除了这个狗祖宗的故事以外，连带地还有个狗国家的故事；据《玄中记》和郭璞《山海经注》，这个盘瓠的子孙，后来浮海到会稽东面海中，得地三百里，生男为狗，生女为人，称为狗国。据《五代史·四夷传》和《三才图会》说，在室韦之北有狗国，人身狗头，长毛不衣，语若狗叫，她们妻子是人，都能讲中国话，生男为狗，生女为人，自相婚姻，男人穴居生食，女人吃熟食。又说，中国人曾到过这狗国，妻女们哀怜他，叫他逃归，给他筋骨十多条，教他每逃十里丢下一条，狗见到家物必要衔归，这样就没法追到了。跑了二年另二个月才逃回应天府。

据《南史·扶桑传》，天监六年，有晋安人渡海，为风所飘，飘到了一个岛上，那岛上男的狗头人身，语声如狗吠，女的像中国人而言语不可晓，食物有小豆，衣服用布，筑土为墙，其形圆，其户如窦。这些都见之于正史，说得像煞有介事，好像真有其事似的。可是如何能使我们相信呢？《五代史》说狗国在北方室韦附近，贾谊《新书》也说：“尧教化，……北中幽都，及狗国与人身而鸟面及焦侥”（《修政语》上篇），可是《玄中记》说在南方会稽的海中，《广博物志》也说：“南海会稽三千里有狗国”。而《逸周书·王会》篇又说：“正西昆仑狗国”，又说在西方。分明都是胡说。

近代考据家如苏时学、夏曾佑等辈都认盘古传说起源于盘瓠传说，因为“盘古”“盘瓠”音近，而猺山里往往有盘古庙。“盘古”固然出于“盘瓠”的音转，可是说这些传说由苗民传来。这是错误的。《搜神记》把盘瓠这个犬当作了犬戎的始祖，而《山海经》的《海内北经》说：“犬封国曰犬戎国，状如犬。有一女子，跪进籲食。”郭璞注和《玄中记》把盘瓠的故事来解释这个犬封国，分明是中国人把犬戎当作了犬的后裔，一面出于名词字义的附会，一面出于鄙视野蛮民族的心理（古人称蛮族都用犬旁、虫旁的字，也无非这个缘由）。

可知狗祖宗和狗国家的故事无非是犬戎传说的附会和分化。盘古的传说固由盘瓠传说的演变，而盘瓠传说实由于犬戎传说的演变，苗猺人狗祖宗的故事也无非是犬戎传说附会罢了！这里不谈考据，关于盘古传说的考据，我已有专文发表，刊于《古史辨》第七册。

（原刊上海《民国日报·觉悟》1946年2月12日第4版）

来源：《杨宽学术随笔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