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楚門,是電影《楚門的世界》裡的那個楚門。不過,一切被設計的幸福虛拟的那個世界該結束了,我要回歸能夠自主的哪怕不如意的現實世界。
正如各位欣賞者一樣,現在我知道,“楚門的世界”是一檔火爆全球的真人秀節目,我是唯一的主人公。從出生到如今的三十歲,我一直生活在一個虛構的用于觀賞的理想國——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拍攝片場,我被所有人設計着,而我渾然不覺,還以為自己幸福地生活在一個島國裡——我每日二十四小時的生活被實時直播着,而圍繞我生存空間的是隐蔽各處的五千多個攝像頭。
現在,這一切人生秀該結束了,我選擇了離開,哪怕現實是另一個秀場。
離開時,我問我的設計師基斯督,是不是一切都是假的?他回答說:“你是真的。”
老實說,我當時并不認同。
在理想國桃源,當我慢慢接觸到真相,慢慢明白身處何種境地,我發現,自己三十年的人生都是在别人的操縱下前行的。當生活成了一出真人秀,還何來真實可言?
不得不承認,三十年裡我生活得安逸舒适,無風無浪,有着美滿的婚姻——盡管後來事實證明這也是假的;有着安穩的工作——盡管公司裁員時我還不能高枕無憂;也有着知心的朋友——馬龍的友誼,我相信那是真實的。
似乎是生活太過圓滿而顯得有些不真實,也或許是與生俱來的不安分讓我無法對這一切感到滿足,總之,我無法接受面前的生活。更何況,它是假的,真的是假的。
但是,當我真正離開桃源,我又開始疑惑,外面的世界,又有幾分真實?突如其來的明星光環,如潮水般湧來的粉絲,數不盡的榮譽和财富,不絕于耳的歡呼與呐喊,聚光燈下一場又一場的通路……離開桃源,我以為自己會像一隻掙脫引繩的風筝,天高海闊任我逍遙,可事實呢?名利榮譽牽絆着我,作為公衆人物的光環束縛着我。
原來,我隻是從一個小籠子,跳進另一個大點的籠子,不同的是,前者是人為設計的虛假,後者是現實中的真實。
我安慰自己說,至少你現在的生活是真實的,哪怕它更令人絕望。可是,為了這樣的生活險些付出生命,值得嗎?現在的生活,是我當初想要的嗎?
當初基斯督說:“外面的世界跟我給你的世界一樣虛假。”是的,我相信了,但漸漸的,我也相信了他所說的“你是真的”。
在桃源,在我沒有發現真相時,我的人生應該确實是真實的,盡管劇情是他們為我設定的,但每一步的反應與表現,卻都是我最真實的表達。父親的死是假的,但悲傷自責與難過卻是真的;妻子的愛是假的,但婚禮的喜悅還有攜手一生的憧憬與堅定是真的;朋友馬龍适時出現是被安排的虛假,但我相信,和他一起從童年到成年的成長與快樂也都是真的。
我慢慢去接受這個真實世界裡的種種虛假,也慢慢去體會這三十年虛假生活裡的真實。
我甚至開始試着去原諒基斯督。從他眼裡,我隐約看到和“父親”一樣的深情。我想,這幾十年裡,他扮演的角色不僅僅是一個統治者,也是一個父親,正如他說的,他見證着我的一生——出生,學走路,入學,掉第一顆牙……
我在想,在無數次的幕後,他是不是也曾像我的“父親”一樣向我投來深情的目光?是不是也曾為我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到驕傲?當我徘徊于生死之間,他是不是也曾為我擔心牽挂?我告訴自己,答案是肯定的。
盡管我不曾做過父親,但我相信每個人心底都有一處柔軟的地方——堅強如他也不例外,那裡藏着人類最原始的愛,這份愛,無關利益,也不會随歲月變遷而逐漸消逝,卻會随着陪伴與了解逐漸變得濃郁深厚。我不知道,在看到我出生時,基斯督有沒有一種初為人父的喜悅,但我相信,在看着我一天天成長時,他的角色,絕不僅僅隻是個導演。
我甚至開始了解他安排這樣一場真人秀的初衷,或許他并不隻是為了利益,而是想打造一個他想要的完美世界,一個沒有名利束縛,沒有傾軋鬥争,沒有虛僞欺詐的烏托邦。或許,我所過的生活不僅僅是觀衆想要看到的,更是他所向往的;或許,我所厭惡的枯燥無味,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安穩甯靜。盡管他知道,建立在虛假上的真實,是站不住腳的,但是,在我身上,他依然寄托着對美好與真實的渴望。
我相信,他的這個可笑大膽的行為是他的理想,是他窺探社會虛假本質後的一種理想的反抗。其實,他也是一個可憐人。他主導着我,也被世界主導;我失去自我,他又何嘗不是?至少我掙脫了出來,而他呢?在太多的名與利裡掙紮的他,又能掙脫出來嗎?我不知道,又或許,他無心掙脫呢。
我慢慢去了解世界最真實的樣子,盡管它與我想象的不太一樣,充滿心酸與無奈,真誠與謊言,愛與恨,笑與淚,色彩斑斓得有些雜亂,但它終究是美麗的,即使它永遠不盡如人意,也永遠充滿未知,但正是這些遺憾和驚喜才讓我們永遠對生活充滿熱情,永遠對明天滿懷期待。
我會像一個三歲孩子一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世界,也會像一個少年一般用似火的熱情去追求愛情。我的初戀,羅蘭,她的出現也本是一場安排,但她卻假戲真做,愛上了我。她了解我,她知道我對外面世界的渴望,是以她冒險告訴我真相,卻也是以而被離開,我們的愛情也是以無疾而終。
再見到她時,我已經不是那個被束縛的木偶了,而是像《老人與海》中那個桑第亞哥一樣的勇士,我終于能夠勇敢地追求自由與愛情。而她又是什麼樣的呢?她不是舞台上清冷的鎂光燈,而更像是家裡一盞有些昏黃的燈,正等着歸家的丈夫。她是我在桃源時一直念念不忘的人,她的一颦一笑我都記在心裡,印在腦海裡。這麼說,當時在已結婚的情況下,我或許有點負心漢的味道,但哪個男人心頭沒有一顆朱砂痣呢?
我和羅蘭已經決定,去斐濟,一個太平洋島國。那裡有與世無争的甯靜,也有波濤洶湧的刺激,我相信,在那裡,我們都會明白自己的追求與向往,畢竟,遠離塵嚣才能聽清楚内心深處關于夢想的聲音。
放棄榮譽地位或許太難,但如果這一切本就不屬于我,而我也并非醉心于此,那麼我還有什麼不能放下的呢?相比于這些,愛情與自由則更值得我去追求與珍惜。
《楚門的世界》是一個大秀場,我是秀場裡被設計的明星,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門後的世界亦是真假的秀場,正如創造者忠告我的,外面的世界跟他給我的世界一樣虛假。那裡有一樣的謊言,一樣的欺詐,但我選擇追随自己。
離别沒有什麼值得慶幸的,此刻,請為我好而設計我的人接受我最深情的祝福:如果再也不能見到你,祝你早安,午安,晚安。